当他解释这些刷新对自己意味着什么,字句表述力求精准,几近啰嗦。啰嗦是因为严谨,徐均朔总在追求精准到严丝合缝的表达,语言和行为上都有标准限定。在他看来,“我不算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的人,也没有好学生的自信。”交谈时不时冒出,“这里还有一个前提。”“说是这么说,但得结合实际。”“还有个小点要补充。”诸如此类,都是预设情境或添补条件的话。
他从不抗拒讲述,乐于表达、擅于表达,却也本能地担忧表达。这一部分源于他作为表达者敏锐纤细的自我意识,希望不被误解;一部分是缜密的天性所致,惯性在思维中根深蒂固,不希望碎片成为定义的根据,“碎片容易解读,也容易片面。它们不构成完整的我。”另外,还有几个特定的触发因素:译配、辩论、密室制作。需要对不同表达语境的精确把握,逻辑周密,以及创造力——这些能力越强,徐均朔心里对精准表达的那条线就越高,表达涵盖的范畴也越大,语言、文字、音乐,自身的状态,舞台呈现的细节,都在其中。
用百分制评价过去一年,他给了82分,“扣分不是因为我后悔,而是这个年龄阶段里有我无法突破的客观限制。这是前提。”然后他掰着手指,把扣掉的18分仔细抠了一遍,每个小点都具体到场地和活动,老练得仿佛资深阅卷教师:5分留白,给美好的未来。4分扣在自然度的呈现,4分扣在分寸感的拿捏,还有5分,扣在这两者之间的平衡。
平衡是个大问题。自然度和分寸感是矛盾的,前者是松弛的生活化,后者则需要精细加工和包装。“表演,交际,完成艺人工作,每件事我都对自己有一个表达上的要求,”但节目前期顾虑很多,有种失真的错觉,“怕不够得体,又怕太过得体,不自然。我觉得不像自己。”

12月初长沙站巡演,“因为是第一场嘛,心里卯着劲儿想做好,结果上来就把词唱串了。”那首歌还是他自己译配的《荣耀为我臣服》,说起来又好笑又尴尬。这一场的舞台呈现也是之前节目上没有用过的,“太音乐剧了,电视录制就没用这个版本。”后台排练时,他们还用Swith的手柄充作道具,挂绳挂在手上,模拟怀表垂荡的情境,找感觉。好笑里透着一股认真。
1月中旬北京站巡演,徐均朔唱《让她降落》。记忆都在收官之夜涌现——首次登台,巡演,沿途的起伏;追溯到更早,两年前的微博里就写过“她没有烟火绚丽”。从少年微时到名动连城,这首老歌陪他许多路。歌是带着哭腔完成的,一结束,徐均朔就用衣袖去擦眼泪。边哭边道歉,这不符合他心中预设的表达效果。“我希望自己真诚,自然流露,但情绪失控就是没有分寸的体现。太不专业了。”
节目录制和巡演期间,徐均朔给每场演出都做了细节设计,胸针、手绳、怀表,吹树叶,包括译配,全部心思玲珑。也不管后期会不会剪掉,或收录别的版本,他总是提前准备许多。他说这是一种对舞台艺术的敬畏,抠那些可能根本没人注意到的细节,“不是为了设计感刻意加一点设计进去,也不是做给人看,而是这些设计能给自己一起底气,更好地支撑表演。”
那段日子“有备有患、苦乐交织”。录制任务繁重,准备巡演还要排练音乐剧《面试》,行程里有好几次极限来回,“我已经拼尽全力在做了。”徐均朔没有扣自己的努力分。但事无俱全,总有力所难及之处,尽量不给合作同事和工作人员添麻烦,这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。参与巡演的几位工作人员都说,“(他)主持又有梗,又能撑场子。”“合作起来不辛苦。”
观察者
出演悬疑音乐剧《面试》中文版,是徐均朔回到主场作战、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十年前的一场谋杀案,离奇吊诡的心灵迷宫,激烈冲突的多重人格,爱与毁灭,随着剧情铺陈抽丝剥茧。以音乐剧演员身份回归的他,在这部戏里得到全情释放。
辛克莱这个角色的每一面,每一种人格,“既是角色内心深处的挣扎,也是我们可能存在的、另一个自己。”他用不同的声线和发声方式凸显转变,也用流动不断的情绪表达反向剖析自我。今年5月的一个采访里,徐均朔提到如何塑造辛克莱,“去观察生活里那些情绪起伏比较大的人,也会观察自己,在出现情绪波动时,停下思考语速,还有具体的表述。”

节目第一期,徐均朔说过,喜欢音乐剧是因为想活很多次。而喜欢老歌,“想延长自己的时间线。”他认为过去是没有参与的未知,“我很好奇,自己没出生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这些老歌,影视剧,文学作品,就是我去探索自己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前的凭证。”对生命和时空进程的好奇自始至终,灵敏而专凝,他擅于在那些并不引人注目的细节里洞见幽微。意大利导演费里尼曾说,凡事皆有神迹,只需用心观察。当进入表演、放大呈现某一面人格时,更接近于一种分离的凝视:他创造角色,也观察那个成为角色的自己。
从《近乎正常》到《面试》,作为那条贯穿的线索,徐均朔在生活里会刻意让自己“停留”,以保持和角色的契合度。辛克莱这个角色的极致,较加布更甚。去年冬天排练的那段日子,是徐均朔和戏中人联结最紧密的一阵,“我家不是很大,躺在床上都会觉得很压抑,不舒服。”吹冷风是为数不多的抽离手段之一。从家到排练厅大约有40分钟路程,他每天骑着电瓶车吹一个来回,“会稍微清醒点。”两部音乐剧代表作都指向复杂极端的人性塑造,就演员本身而言,“停留”并不是那么愉快。好几次,粉丝给他留言:下次可不可以演个阳光点的角色?
挑选剧本需要综合考量,单就人物设定而论,徐均朔不否认自己对极致角色的偏爱。“我攻击性挺强的,也有脾气,只是很多时候收敛了。表演可能就是内心情感的表达。”个性里的东西很难压抑,他不觉得因此而生的负面情绪是负担,“应该的,不然演不好。”这种表达包括真情实感和自我纾解,台前幕后都会有所表露。工作室的同事记得,在关于工作的讨论里,徐均朔都能统筹规划,有全局观,“没有强硬的一面,是做不到这些的,他就是有脾气的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