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守岛人》剧照,王继才维修“闸火”
通过查阅资料,孟庆丰了解到开山岛距离连云港海岸线有12海里,“正常情况下,船要开一个小时,风浪大一点得一个半小时才能靠岸。”而开山岛的历史作用和战略意义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:1939年,侵华日军的海军陆战队在连云港登陆的中转站就设在这里,小小的岛屿成了侵略的跳板;新中国成立,这个岛成了防止小股袭扰和内潜外逃的前哨;改革开放后,这里又成了防走私偷渡的前沿。“后来的开山岛早已不是一处军事要塞,但营房还留在那儿,总共有五六排营房,我们就在营房里住‘大通铺’。营房都是白色的,早上阳光一照,金灿灿的非常漂亮,当地渔民形象地称开山岛是‘海上布达拉宫’。实际上这个岛只有0.013平方公里,也就两个多足球场那么大。在岛上一圈转下来,也就半个多小时。”
与瑰丽壮美的景色相较,体验岛上的生活却是甘苦自知。藏兵洞里有一座收集雨水的蓄水池,池中养着不少泥鳅,“泥鳅可以沉沙,起到把浑水变清的作用,再者只要泥鳅能在水里活,就说明这水能喝。”最令孟庆丰记忆犹新的,还是上厕所。“厕所就建在悬崖边上,从坑洞可以看到百丈悬崖下的大海,纸不能乱丢,否则会被强气流倒吹上来。白天时,大家还互相开玩笑,说什么‘飞流直下三千尺’。可到了晚上,谁都不敢独自出门。有天和继才大哥聊的比较晚,我感觉肚子不舒服,又不敢自己走。继才大哥看我面露难色,便说他想去厕所。实际上他是知道我害怕,要陪着我壮胆。”
于是在厕所两人门里门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,孟庆丰抱怨厕所瘆得慌,一点光都没有,海浪和风吹的声音倒是灌了满耳朵。王继才回道,他自己也害怕。原来他刚到岛上时,送他来的渔民也半开玩笑地告诉他可能会在岛上捡到“大元宝”。“这‘大元宝’是什么呢?就是落水后泡到发胀的浮尸。虽然是传说,但是越想越吓人。”

《守岛人》剧照,守岛夫妇面向国旗敬礼
相处,“不是轴人,做不了这事”王继才夫妇在岛上风雨无阻的巡逻、升旗、敲击脸盆为渔船示警、下海救人的场景,后来都被写进剧本,成为电影中令人难忘的瞬间。而随着交往的深入,孟庆丰和王继才夫妇也逐渐熟络起来,很多故事和细节便是两人在晚饭时就着两碟小菜,一杯杯干下灌云人最常喝的“镜花缘”(当地白酒)聊出来的。
清代文人李汝珍的长篇小说《镜花缘》,本就带有神话志怪小说的印记,是一本当年的“海上奇闻录”。不成想,和这本小说同名的白酒,也断断续续引出了王继才在岛上曾经经历过的奇闻异事。
原来开山岛上的藏兵洞四通八达,不仅有蓄水池,还有粮仓和通讯室。王继才刚一上岛,便遇到一场持续四十多天的台风,本来告诉他只在岛上待三天,就有人来换岗,所以干粮只带了够一周的量。“有天晚上,外面风还在刮,他就感到有人在拿着鞭子抽打门窗和房屋……谁知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,漫山遍野都是草蛇、田鼠和青蛙——原来是灌河水位上涨,倒灌入海,蛇鼠被冲到海里并爬到岛上,晚间敲打房门的,就是台风吹起的海啸和夹杂的蛇鼠砸在门窗的声音。那会儿他已经好几天没见着荤腥了,用刀撬开岸边的蛤蜊生吃,吃完就会拉肚子。于是就拿着铁锨拍蛇,然后烤蛇肉吃,算是美餐了一顿。”
声音有些沙哑的王继才自述登岛前,自己滴酒不沾,也不会抽烟,是人武部长把他送上岛时,顺带搬上了一箱酒几条烟。他开始还说不需要,后来多亏了这些酒让他熬过来。
连日的狂风暴雨灌进屋,他对着大海嘶吼直到喊不出声音。为了躲避风雨,他只好躲进相对干燥暖和的山洞。苦挨的日子里,他常常把自己灌醉才能入睡,有一天喝完酒,他迷迷糊糊听到一阵阵女子的声音传来。他吓得赶紧跑出山洞,“天亮后才发现,是监测潮汐的仪器在报水位和温度。”
虽说是虚惊一场,但联想到岛上一直有“狐仙”的传闻,让他好一阵子不敢靠近山洞。他也分不清是梦是幻,“隐约记得一天晚上下着大雨,白色的‘狐仙’蹿进房来,甚至还钻进雨披……然后就响起了报水位的声音。”在电影《守岛人》中,这段传奇被处理为藏兵洞中的“白光一闪”,饰演王继才的刘烨瞪大了眼睛……
“你说他是做梦也好,是因为恐惧出现了幻觉也罢,咱们就设身处地想,一个人待在岛上,他就是望着大海,看上几个小时,也能从水里看出点东西来。有句话怎么说来着:当你凝视深渊,深渊也在凝视你。大自然总有一些待解之谜。王仕花后来和我们说,她上岛后,第一眼完全认不出自己丈夫的模样,胡子拉碴,头发老长,身形瘦得不行,就像是个野人。”

《守岛人》剧照
在孟庆丰看来,不管是现而今走进影院的观众,还是主创团队想去要了解王继才,带着的第一个问题都会是:他为什么要守岛,而且一守就这么多年?世俗的观念里,人决定做任何事,似乎都应该有个能得到点什么的目的。“我们一开始也带着这个思维惯性向他提问,可是他要么沉默,要么笑笑。直到一次酒酣耳热之际,王继才谈起家世,才知道他的舅舅和人武部部长是战友,王继才本人一直想当兵,之前有过一次机会,因为舅舅和人武部部长是熟人,为了避嫌没当成,这成了他内心深处的遗憾。虽然后来做了民兵连长,还是没能圆他的军人梦。能上岛驻守,其实多少是遂了他的心愿。王继才是‘三代单传’,小时候家里连海边都不让他靠近,万万没想到,他会驻守在四面环海的孤岛,而且守护多年。”
“不是轴人,做不了这事。一来王继才有当兵的情结,再一个苏北地区,当年是出运河支队、铁道游击队的地方。楚韵汉风熏陶之下,他是个一诺千金,讲义气的汉子,”孟庆丰说,“他答应舅舅和人武部长来守岛,就一守到底。一开始被告知是‘守三天’,不成想却是三年又三年……这期间,找到人来顶替他,可替补在岛上待了两三天就要离开。后来人武部长自己都要来替他,他又不忍心长辈一把年纪来遭罪。妻子王仕花只能辞职上岛陪他。”


